去年此時，為了搭配PEN名錶單元，我介紹了古典音樂中關於時鐘與錶的作品，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拉威爾（Maurice Ravel，1875-1937）。2025年是他150歲冥誕，世界各地都有紀念活動，甚至還有音樂與傳記電影。既然又到了PEN的名錶單元，本期就讓我們更進一步認識這位音樂大師，聽聽這位史特拉汶斯基口中的「瑞士鐘錶師傅」，究竟有何魅力。
年輕的拉威爾與好友，西班牙鋼琴家Ricardo Viñ es。看來當年流行流翹鬍子和大鬍子。
拉威爾的作品與人生
和蕭邦一樣，拉威爾在二十歲之前，就已建立起明確的個人風格。他錙銖必較，出手即是好作品。觀其人生，我們可將其大致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1892年至1905年。這是拉威爾17歲到30歲的風格形成期。即使在這個階段，我們就已聽到古典主義的結構、優美的旋律造型、奇特但精緻的聲音、突出創意以及冷靜的情感。這些都構成了他的作曲風格。
第二階段：1905年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這是拉威爾不斷成長，寫出豐富名作的時期。 他成為社會焦點，從1907年開始則添入異國風格，包括西班牙、希臘以及亞洲。他的創作愈來愈精彩，技巧愈來愈高明，寫下前無古人的奇幻音樂天地。
第三階段：1918年至1937年過世。此時的拉威爾吸收能力愈來愈強，觸角愈來愈多元，寫什麼像什麼，包括愈來愈多關於爵士、狐步舞、藍調，各式各樣美國音樂的影響。然而在1933年，拉威爾突然覺得自己做不了某些動作。他頭腦仍然清醒，身體卻漸漸不聽使喚，最終在1937年底過世。
拉威爾告訴我們……
既然拉威爾有一聽即能辨認的風格，這風格是什麼？我們可得好好分析一番。首先，他告訴我們「有人天生就是人工化的。」這句話聽起來像自我解嘲，但其實說明了他的作曲方式與藝術觀。所謂好的旋律，以往的定義就是好唱，但拉威爾不這樣想。你聽他的G大調鋼琴協奏曲就知道了。第一樂章曲調輕快有趣，第一主題像是口哨吹出來的。但你真的要哼，卻發現那一點都不容易。第二樂章優雅深情，旋律清新絕美，好像是發自心靈的吟詠：沒錯，音樂可以發自心靈，但要「吟詠」，這可會難倒人。拉威爾自己都說，這段旋律像是用鑿刀刻出來的，每個音都是精密計算，或靜或動都有設計，一點都不「天然」，但也一點都不匠氣。
不匠氣，正是獨到之處，這也具體反映在他對機械裝置的喜愛，像是機器娃娃、木偶、音樂盒和時鐘。他的小奏鳴曲第二樂章，就像是音樂盒娃娃跳舞，要用固定、沒有彈性的速度演奏，方能展現美感。最後的漸慢，則是發條轉完了。G大調鋼琴協奏曲的首尾樂章，結尾不能漸慢或漸快。換成別的作品，聽起來大概很奇怪，但對拉威爾來說，這是剛剛好。若需要速度變化，他會設計好，《水戲》的結尾就是如此：鋼琴家照著樂譜指示彈，雖然速度不變，透過拍號改變，聽起來自然是漸漫。也就是說，他規範了演奏者漸慢的速度與幅度，要慢得如他所想，「演奏，但不要詮釋。」
精準、控制、命題作文
要求控制，也愛被控制，這反映在拉威爾對命題作文的喜愛：限制愈多，就愈能激發他的靈感。能用一個旋律、一種速度、一種動態，寫出一首長達十五分鐘卻讓人聽不膩的管弦樂嗎？《波麗露》做到了，還做得驚天動地、無人可及，名列史上最出名的曲子。一如某些詩人，刻意要用嚴格到殘酷的格律來表達，拉威爾在他的鋼琴三重奏第二樂章，也借用潘頓詩體（pantum），以迴文詩的句法與押韻特色來組織音樂。他和布拉姆斯一樣，喜歡「固定持續音」，故意讓自己綁住手腳，卻還要在和聲變化的刀尖跳舞，《夜之加斯巴》的〈絞刑台〉就是最好的證明。總而言之，拉威爾往往刻意限制自己的配器、編制、篇幅、形式，但這些完全沒有成為譜曲障礙，反而創造出各式各樣不可思議，只有拉威爾才能寫好的作品。
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
拉威爾對自己要求極高，也沒放過演奏者。對音樂家來說，「拉威爾」幾乎就是「困難」的同義字，但種種困難都有道理，都能為音樂服務。只要演奏者願意潛心苦練，虔誠按著樂譜奏出看似不可能的任務，那效果之驚奇刺激，終是一切辛苦的回報。從作曲來看，拉威爾會把複雜和絃藏在優美旋律外型之下，節奏也有巧妙的多重設計和不對稱效果，甚至也寫複調性，以模棱兩可表現左右逢源的魅力。有趣的是他人如其樂；出門在外，他永遠一絲不茍、穿戴整齊，和其工筆雕琢又鬼斧神工的偉大創作相映成趣。
直指人心的音樂情感
如此趣味，也是拉威爾的人性魅力。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用音符創造出所有他想創造的東西。拉威爾的目標就是追求完美的技巧。雖然完美永不可及，至少他會朝著這個目標不斷前進，可以不斷接近完美。但之所以要得到完美，是要以這樣的技巧來表現真誠情感。拉威爾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必要表達其美學原則，但如果不得不這樣做，那麼「請允許他引用莫札特在這方面的觀點」：音樂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敢做，什麼都能刻畫，只要它發揮魅力，並且最終永遠保持音樂的本色。
那麼，你對拉威爾的認識有多少呢？不妨現在就開始欣賞他的作品吧！
拉威爾在自家的照片，穿著仍然一絲不苟。
1928 年三月七 日，拉威爾在紐約慶祝生日，後方從左到右是指揮家 Oscar Fried，次女高音 Eva Gauthier，指揮家與作曲 家Manoah Leide-Tedesco 以及鼎鼎大名的蓋西文( George Gershwin)。
拉威爾《波麗露》首演即大 為轟動，後來更有多種編舞。照片為Béjart 的著名版 本。( 照片：Gregory Batardon)
作家、講者、製作人
焦元溥
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音樂學博士，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著有《樂之本事》、《聽見蕭邦》與《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中、日文版）等專書十餘種。近期製作並主講SAT. Knowledge/ 聯經「故事、聆賞、生活―焦元溥的 37 堂古典音樂課」。曾獲臺灣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廣播節目獎（2013），並以《樂讀普希金》獲金曲獎傳統藝術類最佳專輯製作人（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