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本期對於《攻殼機動隊》的精彩介紹，你是不是對於虛擬身分與科技滲入日常，尤其是目前當紅的AI，有了更深的想法呢？延伸這個話題，讓我們從音樂來探討目前AI能力的界線，以及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看看在AI時代，你我該如何面對？
米蘭･昆德拉，二十世紀最耀眼的文學明星之一。
AI也能作曲嗎？
打開社交媒體，不管喜不喜歡，總會看到AI繪圖，AI作文，既然如此，AI是不是也能作曲呢？噢，當然可以。凡有公式可循，只要能給指令，AI就能做到。事實上，AI作曲的概念早就有了。本身受過作曲訓練的文學大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1986年就在他的藝術評論集《小說的藝術》提到：每個音樂的曲式結構之中，都有許多技巧：一個主題的呈示、發展、變奏，還有複調(通常極其自動地完成)，配上樂器，以及轉調過渡，等等。今天我們能用電腦做音樂，但電腦其實從過去就一直存在於作曲家腦袋：作曲家甚至可在沒有原創想法的情況下寫出一首奏鳴曲。只要以「自動控制化」方法去發展作曲規則即可。（中譯：尉遲秀）
拉威爾告訴我們……
既然拉威爾有一聽即能辨認的風格，這風格是什麼？我們可得好好分析一番。首先，他告訴我們「有人天生就是人工化的。」這句話聽起來像自我解嘲，但其實說明了他的作曲方式與藝術觀。所謂好的旋律，以往的定義就是好唱，但拉威爾不這樣想。你聽他的G大調鋼琴協奏曲就知道了。第一樂章曲調輕快有趣，第一主題像是口哨吹出來的。但你真的要哼，卻發現那一點都不容易。第二樂章優雅深情，旋律清新絕美，好像是發自心靈的吟詠：沒錯，音樂可以發自心靈，但要「吟詠」，這可會難倒人。拉威爾自己都說，這段旋律像是用鑿刀刻出來的，每個音都是精密計算，或靜或動都有設計，一點都不「天然」，但也一點都不匠氣。
不匠氣，正是獨到之處，這也具體反映在他對機械裝置的喜愛，像是機器娃娃、木偶、音樂盒和時鐘。他的小奏鳴曲第二樂章，就像是音樂盒娃娃跳舞，要用固定、沒有彈性的速度演奏，方能展現美感。最後的漸慢，則是發條轉完了。G大調鋼琴協奏曲的首尾樂章，結尾不能漸慢或漸快。換成別的作品，聽起來大概很奇怪，但對拉威爾來說，這是剛剛好。若需要速度變化，他會設計好，《水戲》的結尾就是如此：鋼琴家照著樂譜指示彈，雖然速度不變，透過拍號改變，聽起來自然是漸漫。也就是說，他規範了演奏者漸慢的速度與幅度，要慢得如他所想，「演奏，但不要詮釋。」
學習公式，沒有什麼不對。
這樣錯了嗎？其實沒有。名列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曲家與思想家的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在加州當了三年老師，教了三年大學生之後，深深體會到「學生最大的困難就是要找到一條沒有靈感也可以作曲的路子。回答是：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既然他們非如此做不可，那就不得不幫他們想些辦法。」以上這段話，出自他的教科書《作曲基本原理》(中譯：吳佩華)。是呀，理想狀況下，創作者要用「心」寫作，但殘酷事實擺在眼前：不是每個學生都能成為獨當一面的藝術家。他們多數出路，是以寫作電影或動畫配樂為生，甚至要打卡上班。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掌握「沒有原創想法也能寫作」的技術，就至為重要。荀貝格能教出貝爾格(Alban Berg)與魏本(Anton Webern)這樣了不起的作曲大師，也能培育出一整代好萊塢配樂創作者，道理就在於此。
楊納捷克，史上最原創的作曲家之一，村上春樹的《1Q84》即以他的《小交響曲》為主題曲。
楊納捷克給我們的啟示
當然，昆德拉不會把自己看成寫作工人。他要做的，就和他父親的作曲老師，捷克作曲家楊納捷克(Leoš Janáček)一樣，要打破習慣、打破公式，打破所有傳統教給作曲家的，那些「不用靈感也能寫作」的技巧，寫出每個音都實實在在、都直指本質的樂曲。他說：「小說也是被「技巧』，被那些代替作者工作的成規塞得滿滿的：展現一個人物、描寫一個地點、在一個歷史處境裡引入行動、在一個個人物的生命時間裡填入一些無用的插曲；每次變換背景就要重新展現、描寫、解釋。」不不不，他不要老套，昆德拉要讓小說擺脫小說技巧，擺脫自動控制。這就是為什麼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關於男主角托馬斯，昆德拉並不交代他的家庭背景，甚至連他的臉長得什麼樣子都沒說。有趣的是讀者也不因此就不能想像這個人物，因為小說裡他的存在，根植於其他主題，也就是書名意涵的「輕與重」。
米蘭･昆德拉親自繪製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書封，小說中最後一章是關於狗的故事。
如何使用AI但不受制於AI？
昆德拉與楊納捷克，早在AI出現之前，就告訴我們擺脫AI控制的方法。然而對於不是昆德拉、不是楊納捷克，僅是平凡大眾的人，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讓自己使用AI但不受AI控制呢？
答案也很簡單：你必須活得像個人。要像人，最好的辦法之一，就是接近藝術，因為藝術是人的思考與表現。AI可以幫忙翻譯，可以提供資料，但它永遠不能替你欣賞。
牧谿的《漁村夕照圖》（根津美術館藏）
ason M. Allen使用人工智慧（GAI）模型Midjourney創作和編輯的作品《太空歌劇院》。
作家、講者、製作人
焦元溥
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音樂學博士，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著有《樂之本事》、《聽見蕭邦》與《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中、日文版）等專書十餘種。近期製作並主講SAT. Knowledge/ 聯經「故事、聆賞、生活―焦元溥的 37 堂古典音樂課」。曾獲臺灣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廣播節目獎（2013），並以《樂讀普希金》獲金曲獎傳統藝術類最佳專輯製作人（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