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ory of Creation#11｜建築，可以改變人多少？-藤本壯介 –

從一棟住宅，到一座容納數百萬人的巨大公共建築，尺度不斷改變，藤本壯介真正關心的，始終是人在空間裡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藤本壯介專訪

從一棟住宅，到一座容納數百萬人的巨大公共建築，尺度不斷改變，藤本壯介真正關心的，始終是人在空間裡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藤本壯介立於大阪・關西萬博「大屋根環（Grand Ring）」模型前。這座巨型木構建築，將他對多樣性、自由與人的尺度的思考推向前所未有的規模。

藤本壯介 Sou Fujimoto

建築師

1971 年生於北海道，藤本壯介從自然與森林中建立最初的空間感知。從House N、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到蛇形藝廊展覽館，他持續模糊建築與自然、內與外的邊界。2025 年擔任大阪・關西萬博會場設計總監，以「大屋根環」將這份思考推向城市尺度。

去年11月(No.11)，《Pen》曾以建築師藤本壯介為封面人物。從大阪・關西萬博的大屋根環形迴廊出發，我們巡訪台北、台南、前橋與東京，看他的建築如何進入不同的城市，也試著理解那些介於自然與人工、室內與室外、建築與生活之間，難以被清楚劃分的空間。

這一次，因忠泰美術館十週年建築展的契機，我們在台北再次見到藤本壯介。但比起再談一棟建築如何被設計，想把問題往前推一步：建築究竟能對人的生活產生多大的影響？

一棟住宅，也許只住著幾個人，卻可能陪伴一個家庭數十年；一座公共建築，每天與成千上萬的人相遇，彼此的關係或許只有短短幾十分鐘。當藤本壯介的作品從住宅、學校、文化設施，一路走向大阪萬博這樣的城市尺度，建築所能影響的人愈來愈多，我們該如何理解建築與「人」之間的關係？

我們從這個問題開始，與藤本壯介談建築，也談人。

從住宅到大型公共建築，對你而言，這兩種建築「影響人」的方式有什麼不同？建築應該主動改變人的生活，還是把自由留給使用者？

藤本壯介現身台北個展展場，身後為與資料科學家宮田裕章運用AI共同建構的「未來之森初始之森──共鳴都市2025」，以不同尺度的球體構築想像中的未來都市「Resonatia」。

藤本壯介：

住宅與公共建築在尺度和角色上都不相同，但我不太會認為其中哪一種更能改變人的生活。

住宅非常貼近每一個人的生活，因此，一個小小的空間差異，有時就會改變那個人的生活方式本身。另一方面，公共建築會聚集更多的人，大家各自抱持著不同的目的，卻共享同一個場所。在那裡，有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相遇與關係。

我在建築中很重視的一件事，就是不要事先決定「請這樣使用」。

例如，階梯不只是用來移動的地方，也可以成為坐下來的地方，或是與人交談的地方。又或者，像窗邊或邊界這樣的地方，可能意外地成為一個讓人感到舒適的場所。我認為，存在著這種尚未被命名的場所是很重要的。

即使在森林裡，也不會被規定「這裡是坐的地方」、「這裡是走路的地方」。

人會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的所在之處。我認為，建築或許也能成為與此相近的存在。

因此，與其說是由建築來決定人的生活方式，不如說是創造出一種能夠產生各種生活方式的狀態。人們在其中發現屬於自己的使用方式與自己的所在之處。

我想，正是這種自由，最終改變了人的生活。

藤本壯介俯身凝視展場中的建築模型。從北海道的原生森林，到城市裡人與建築交錯形成的「森林」，他始終從自然中尋找空間的可能，也讓人在其中自由行走、停留，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對你而言，一棟建築究竟在什麼時候才算真正完成？

藤本壯介：

建築在竣工時，的確會先完成一次。但是，如果要問那是否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完成，我覺得似乎又有些不同。建築師所能創造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只是到「開始」為止。

人進入其中，生活、工作，孩子在裡面玩耍，擺放家具、栽種植物。隨著時間經過，建築本身也會發生變化。如此一來，就會產生我們在設計時沒有想像過的全新景象。

我認為，對建築而言，這是一件非常豐富的事情。原本設計的東西被以不同的方式使用，也因此使建築的可能性，比自己最初想像的更加擴展。能夠讓我產生「原來還有這樣的使用方式啊」的感受，我反而會覺得很高興。建築或許並不存在最終的「完成」。只要人們持續使用它，它或許就是一個一直持續被創造的存在。

當建築尺度愈來愈大，建築師的影響力也隨之增加。你如何看待這種「權力」與責任？

建築的尺度可以很大，藤本壯介思考的起點，始終是其中的一個人。

藤本壯介：

的確，建築越大，一個決定所影響到的人數也會增加。從這個意義來說，我認為責任會變得非常重大。反而是尺度越大，建築師就越不可能決定所有事情，而且我也認為不應該決定所有事情。建築會與非常多不同的人產生關係。年齡、文化、造訪那個場所的目的，以及想在那裡如何度過時間，每個人都不一樣。尤其是尺度越大，就越不可能把這些多樣的人套入單一的價值觀或單一的使用方式之中。

更重要的是，如何創造出一種狀態，讓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所在之處，以及自己的度過方式。我認為這才是重要的。例如，大屋根環（Grand Ring）也是一座巨大的建築，但它並不是為了把人引導到某一個方向而存在。有人在下面行走，也有人走到上面；有人看風景，也有人在休息。來自世界各地、極其多樣的人們，各自經歷著不同的體驗，同時又共享著同一個場所。我認為，處理大尺度這件事，比起創造一個巨大的形體，更重要的是如何接納多樣性。

台北高度密集，新舊建築、巷弄、植栽與人的生活混雜在一起。這種城市狀態，在你眼中是需要被整理的問題，還是值得保留的生命力？

藤本壯介：

在思考像台北這樣的城市時，我想我不會單純地以「整齊／不整齊」來理解它。

我在北海道長大，從大學開始來到東京。東京當然是一座人工建造出來的城市，但其中有交錯的電線桿，也有人性尺度、蜿蜒曲折的巷弄，以及木造的街區，各式各樣的事物複雜地重疊在一起。

自由地走在這些地方時，我感受到了一種與故鄉森林有某些相似之處的感覺。比起明確地區分「自然」與「人工」，人如何體驗那個場所才是重要的。現代城市反而有些地方變得過於均質。相似的建築與空間排列在一起，機能被區分開來，甚至連人的移動方式，也在某種程度上被決定好了。相對而言，自然之中存在著壓倒性的多樣性，以及無法預測的特質。

我希望城市與建築也不要把所有東西都均質地整理起來，而是在接納各種不同事物的同時，讓人能夠自由選擇場所、自由移動，並找到各自的所在之處。我認為，台北有趣的地方在於，舊的事物與新的事物、人工與自然，以及人們各式各樣的生活，都在非常接近的距離之中共存。我很有興趣的是：在活用這種多樣性的同時，究竟能如何創造新的公共空間。

台灣氣候溫暖，植物也生長得很好，所以如果要在這裡創造一座建築，我會希望它的內部與外部能以各種形式相互連結，並成為一個能讓多樣的人聚集、具有公共性的場所。不是只有單一機能，而是能夠接納各種不同的活動；如果整體能成為一座如同公園一般的建築，應該會很有趣。

散落在紙上的線條與筆記，留下藤本壯介建築成形之前的思考軌跡，也讓人一窺「創造」最初發生的地方。(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當數百萬人真正走進大屋根環之後，有沒有哪一個瞬間，讓你覺得「這可能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藤本壯介：

關於大屋根環，留給我最深刻印象的，與其說是建築本身，或許更是人存在於其中的景象。

當然，在設計時，我就已經想像過人們走在其中的模樣，以及從環上眺望大海、看夕陽的情景。但是，當它真正完成，看見數量極其龐大的人們走在上面時，那個景象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尤其是從環上望向遠方時，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小小的人影正在行走。而那些人，也和自己站在同一個環上。那種尺度感非常不可思議。到了傍晚，許多人會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看著夕陽。並沒有人告訴他們「請在這裡看夕陽」。每一個人都是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看著同一片天空與大海。當我看到那樣的景象時，再次感受到，所謂建築，是在加入人們的行為之後，才第一次成為超越我們原先想像的存在。

在設計大屋根環時，我思考的是「多樣，卻又是一體」這件事。來自世界各地、真正各式各樣的人們，各自做著不同的事情，卻又共享著同一個環。或許，那個景象本身，就是名為「大屋根環」的建築。

如果拿掉所有尺度，只留下「一個人」，你認為建築最終能為人的生活做什麼？

藤本壯介：

從住宅、公共建築到城市，尺度的確一路變得更大，但其根本或許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我認為，建築能為每一個人所做的，不是決定那個人的生活方式或度過時間的方式，而是創造一個讓人能夠選擇自己與他人、與環境之間關係的場所。可以一個人獨處，也可以與某個人產生連結。可以待在裡面，也可以待在外面。也可以待在兩者之間。受到保護，卻同時向外面的世界敞開。我認為，能夠容許這些各種不同的狀態，是很重要的。

大屋根環雖然是一座長達兩公里的巨大建築，但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它可能只是自己坐著的那個地方，可能是觸摸木柱時的觸感，可能是風吹過身邊的感覺，也可能是遠方看見的夕陽。也就是說，無論建築的尺度變得多麼巨大，最後還是會回到人的尺度（human scale）。

即使現在要只為自己創造一個非常小的場所，與其是一棟所謂「像建築物的建築物」，我或許會希望它是一個像森林一樣的、小小的空間—既受到保護，同時又保持開放，並且能夠由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的所在之處。

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