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反覆推敲、縝密建構的創作概念,伴隨著運用大片幅相機所展現的精湛技術,杉本博司將攝影從單純的紀錄媒介提升至當代藝術的領域。本次專訪回顧其創作生涯,並深度探尋他對『杉本博司 絕滅寫真』展所寄託的想法。
杉本博司
Hiroshi Sugimoto
現代美術作家
1948年出生於東京。立教大學畢業後赴美,自1974年起以紐約為創作據點開始活動。從攝影出發,橫跨建築、古美術、舞台藝術等領域,並於2017年創立「江之浦測候所」。曾榮獲哈蘇國際攝影獎、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等多項國際殊榮。
銀鹽攝影將光的軌跡烙印於底片之上,讓「由光所捕捉的事實」得以被永久留存,也因而具備著無可取代的紀錄性與逼真力量。對杉本博司而言,銀鹽攝影這種能封存剎那、甚至凝固時間流逝的媒介,長年以來都是他藝術實踐的原點。
自二十多歲定居紐約,杉本憑藉攝影叩響當代藝術的大門。如今回顧,他最初拍攝的「Diorama」系列或許並非偶然,而是打從一開始便註定的誕生。
「1975年,我在美國自然史博物館拍下了『北極熊』。這件作品的背後,其實源自於我本身名為『離人症』的原初經驗。所謂的離人症是精神障礙的一種,靈魂彷彿抽離了肉體,陷入如同死亡般的虛無感。我自幼便不喜歡與人往來,用現在的詞彙來說,就是個『繭居族』。那時侯我一頭栽進了模型製作的世界,家人在樓梯下方為我打造了一間約莫一張榻榻米大小的模型工作室,我每天就窩在那裡組裝各式各樣的模型,自得其樂。」
美國自然史博物館展示的立體透視模型Diorama,巧妙地融合了動物標本、立體造景與全景繪畫。然而,杉本博司所拍攝的Diorama作品,跨越了虛實的邊界,展現出超越博物館陳列的真實感與臨場感,彷彿直擊生命的現場。
『波科特族』2025年
以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為主題的「Diorama」系列最新作品。其構想早在該系列創作初期便已萌芽,如今與另外兩件作品相呼應,共同為這部歷時半世紀、圍繞著人類歷史展開的宏大史詩畫下完美句點。
All works: ©Hiroshi Sugimoto/Courtesy of Gallery Koyangai
「立體透視模型和蠟像明明都是假的,大多數人卻會把它們誤認為真實存在。這反映出人類視覺的曖昧與失據。我們往往只會看見自己願意相信的事物。換句話說,是心靈的濾鏡,也就是意識的濾鏡在發揮作用。」有時候模型反而比真實事物看起來更具真實感。
「例如以1:80比例製作的HO規鐵道模型,有時看起來甚至比實物還要逼真。正因為被製作成模型,現實事物的存在感反而被鮮明地凸顯了出來。我一直對何謂『Reality真實』抱持疑問,也就是說,我們身處的這個現實世界究竟是否真正存在?當我凝視那隻北極熊時,深深被一種『明明已經死去,卻彷彿仍然活著』的狀態所吸引。那一刻我意識到,這正與我一直以來感受到的那種『對存在本身的不安』緊密相連。」
在目前正舉辦的『杉本博司 絕滅寫真』展中,他發表了數件新作。這三件與人類起源相關的「Diorama」系列作品分別為:『姆布蒂族俾格米人』、『波科特族』以及『直立人』。
這些作品的靈感,源自杉本博司高中時期閱讀並深受啟發的Friedrich Engels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著作「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原文書名:The Part Played by Labour in the Transition from Ape to Man)」。
「這些一直是我想拍攝的透視模型,卻始終未能如願,直到去年終於獲得拍攝許可。也因此,我的『Diorama』系列終於得以畫下句點。我所拍攝的,是描繪非洲狩獵採集生活的透視模型,以及同樣位於非洲、呈現人類開始馴養動物並發展出畜牧生活時期的透視模型。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所闡述的人類文明化進程,是我長久以來想要拍攝的。」
「透過機械而非工具拍攝的寫真,是人類意識的延伸。」
在拍攝「Diorama」系列的1970年代後期,杉本博司便已著手創作另一個系列。這正是同樣建立在明確概念與高超攝影技術之上,名列他早期三部曲之一的「劇場」系列。
在當時,杉本思索著不仰賴繪畫或雕塑,而是單純用攝影作為媒介的當代藝術是否能夠成立?於是,他走訪紐約及美國各地的電影院,在電影放映的瞬間開啟快門,直到電影結束才關閉,以長時間曝光的方式進行拍攝。
最終,一種前所未有的攝影作品誕生了。一整部長達數小時電影的光線,被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光之塊」並記錄於照片之中。
『加尼葉宮、巴黎』2019年
出自「劇場」系列,拍攝的是巴黎歌劇院的內部景象。這座劇院建於拿破崙三世時期,觀眾席天花板上繪有畫家Marc Chagall馬克・夏卡爾創作的壁畫,中央則懸掛著重達7噸的巨大水晶吊燈。
在『杉本博司 絕滅寫真』展覽圖錄中,杉本如此回顧當年自己對於繪畫與攝影之間差異的思索:「繪畫與攝影的差異在於,畫筆是手的延伸,是一種工具;而攝影則是透過名為相機的機械來完成。在我看來,相機與其說是一種工具,不如說是人類意識的延伸。它能夠固定記憶、凍結時間;相機本身就是一種讓時間停止的裝置。那麼,如果不去停止時間,而是任由時間持續流逝,又會如何呢?」
寫真的曝光時間越長,影像就會變得越明亮。「劇場」系列雖然是以電影院銀幕為中心,拍攝昏暗的放映空間,然而最重要的銀幕上卻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一個純白的矩形浮現在黑暗之中。透過長時間曝光,原本坐滿觀眾的座席與空間裡的人影全都消失了,只留下空蕩而夢幻般的劇場景象。
「我腦海中浮現了將世界萬物吞噬進一片白光之中的『致盲之光』。那種白光的意象,就像創世記中所寫的『要有光』,也像世界各地創世神話中所展現的模樣。」(引自同展覽圖錄)
寫真原本只不過是在極其短暫的瞬間擷取世界的一個片段,難以真正的記錄「時間」。然而,杉本博司卻透過同時捕捉劇場的建築空間與電影放映時所發出的光線,成功地將「時間的流動」完整封存於一張照片之中。
『相模灣,江之浦』2025年
就在創作「劇場」系列的那段時期,杉本拍攝了『加勒比海,牙買加』。這幅作品後來成為「海景」系列具有紀念性意義的第一號作品。自那之後,他便懷抱著兩個念頭持續拍攝海洋。一是孩童時期搭乘東海道線列車,從熱海前往根府川途中,透過車窗望見相模灣的記憶;二是試圖將「遠古人類首次認識世界時的意識起點」封存於照片之中。為此,他數十年來持續拍攝完全沒有人工建築、亦無動植物等任何具體物件的海面景象。據悉,至今該系列作品數量已累積超過三百件。當被問及如何在長達半個世紀的創作歷程中,始終維持與當年相同的緊張感與極致品質時,杉本如此說道:「無論是『Diorama』還是『海景』,都只是我持續實踐自己在二十多歲時所規劃的人生藍圖而已。至今我從未感到厭倦,而且說到底,這也是我的收入來源(笑)。身為藝術家,最首要的考量其實是維持現狀。如何讓作品的品質與理念不被動搖、持續保持其完整性,是相當重要的。」
在『海景』系列中,地平線總是精準地橫亙於畫面正中央,構圖統一為天空與海洋各占一半。正因如此,作品能帶給觀者彷彿被帶往另一個世界般的精神體驗。原以為這樣的創作將會一如既往地延續下去,但從杉本口中吐露的,卻是出乎意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