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話題電影《國寶》中，從黑道泥濘到歌舞伎光輝的沈浸感，令人久久不能自拔。做為一個旅人，在觀影時最興奮的，莫過於看到那些熟識的場景，觀影瞬間變成了一場聖地巡禮的預習。李相日導演為了捕捉歌舞伎表演的靈魂，以及「真實空間的聲音與氣味」，堅持在多處歷史建築實景拍攝，從南座（京座）到先斗町歌舞練場（浪花座），每一個細節都是對傳統文化的致敬。這部電影不僅令關西地區的歌舞伎劇場門票銷量攀升，更帶動了一股歌舞伎文化的熱潮；虛實交錯的《國寶》，反而讓人們更想去親身感受那些真實存在、充滿故事的舞台。
長崎史跡料亭花月。
長崎料亭：「花丸」與片場的虛實之間
當開場長崎黑道宴客的料亭「花丸」出現時，我心想：「這不是史跡料亭花月嗎？」門口那熟悉的氛圍，簡直是直接搬進大銀幕。「花月」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花街料亭之一，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的寛永年間，1642年創立。它見證了長崎做為鎖國時代唯一對外窗口的繁榮與異國文化交融，更曾是幕末到明治激動時代活躍的社交場，坂本龍馬留下刀痕的「龍之間」、和洋折衷的「春雨之間」，至今仍保留著當時的面貌。然而經查證資料，開場那場雪中的高強度暴力戲，為了確保光線與動作調度，其實全是在京都的東映片廠大規模搭景完成，長崎只是提供了原貌與靈感。至於門口匆匆一瞥的畫面，是否實景拍攝，就要等二刷再確認。儘管電影中的「花丸」場景在片廠搭設，但選用長崎料亭作為黑道角力的背景，仍能體現昭和時期長崎特有的複雜社會結構與異國情調。
歌舞伎的起點：在四条河原思念阿國
而由於《國寶》口碑與票房持續炸裂，也引起不少人（包括我）對歌舞伎的好奇。歌舞伎的起源，公認約於西元1603年，由出雲大社來到京都的巫女阿國，以其男裝扮相開創出新穎的謝神舞劇而逐漸風行。阿國的舞蹈被稱為「かぶき踊り」，源於「かぶく（傾奇）」，意指特異前衛的穿著或行為；她的創新演出打破了傳統能樂和狂言的界限，充滿活力且貼近庶民生活，迅速在京都的四条河原一帶獲得巨大成功，從此奠定了歌舞伎這項傳統藝術的基礎。後來江戶幕府擔心敗壞風俗，規定女性不能登台，才改由男性「女形」上場。從某個角度來說，阿國當年的演出型態，反而被近代的寶塚歌舞劇團繼承呢（笑）。如今在四条大橋頭、京阪本線車站出口一角，矗立著出雲阿國的銅像，是2003年為了紀念歌舞伎四百年而設。對於劇迷來說無疑也是一個聖地。
京都的標誌：南座的四百年傳承
相信許多旅客到京都，都曾路過這棟位於祇園花見小路側近的建築，它便是片中場景之一，由松竹營運的「南座」。南座是日本最古老的歌舞伎劇場，歷史可追溯到1615年慶長年間。它是江戶幕府公認的「四座」之一，與京都北座、京極座等共同構成了四条河原的歌舞伎黃金時代。現存的桃山風格建築是1929年改建完成，結合了西方戲院的結構與傳統歌舞伎舞台的設計，成為京都傳統文化的重要地標。它是片中主角被師父半二郎指導的樂屋內心戲與舞台準備場景，且在「東京公演《道成寺》」的戲份中，南座的花道、客席、舞台地板70%是實景拍攝。根據資料，南座之所以得名，是因為位於四条通的南側；的確，在北側的和果子名店「井筒八橋本舗」的位置，還保留有祇園北座建築史跡。此前儘管無數次路過這裡，卻因對歌舞伎仍不夠了解，未曾入內觀賞過。日前有事「回」京都，查了時刻表，得知隔天上午有演出，那就買票去看看吧；有點可惜的是，每年歌舞伎的公演季（顏見世）是十二月才開始，當天上演的是大阪喜劇，但哪怕只是進去看看劇場建築、感受現場環境氛圍，都是值得的。無論如何都一定還要找機會、去南座看正統歌舞伎劇目演出。
青春的氣息：先斗町歌舞練場
主角初入歌舞伎世界之訓練場景，畫面中的建築「浪花座」，實為京都的先斗町歌舞練場。街景也是先斗町實景拍攝，非常熟悉親切。先斗町歌舞練場位於京都五花街之一，主要是花街藝伎、舞伎進行稽古（訓練）和發表會「鴨川をどり」的場所。它建於1927年，建築風格保留了濃厚的昭和初期建築特色，特別是鏡之間（演員化妝室）的老鏡子反射出百年老鏡的斑駁感，這是搭景無法複製的歷史細節。導演李相日為了捕捉歌舞伎表演的靈魂：「真實空間的聲音」，堅持在此地實拍。所有吉澤亮和橫濱流星的對手戲，都發生在真實的榻榻米舞台和樂屋走廊，導演甚至要求錄下「榻榻米摩擦聲」。我曾在此建築看過演出，但仍是現代風格的音樂劇，可見過去確實不理解歌舞伎。此外劇中部份街頭對話，也是在祇園的祇園花見小路取景，捕捉了「上方」（京都地區）歌舞伎文化氛圍。
祇園花街藝術資料館：親身體驗花道
歌舞伎演員與花街藝者（舞伎）固然不能直接劃上等號，卻如同劇中呈現有著各種命運與情感糾葛。日前在京都特地參觀了2024年五月開幕的「祇園花街藝術資料館」；原址便是祇園甲部歌舞練場本館，有一座保存完整的劇場。祇園甲部是京都規模最大、最著名的花街，其歌舞練場的歷史比先斗町更早，是舉行「都をどり」（都舞）的主要場地。花道是歌舞伎舞台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它從舞台延伸至觀眾席，象徵著現實與舞台之間的通道，是演員上場、退場、與觀眾交流的關鍵表演區域。這裡最棒的體驗，就是可以走在舞台花道上，非常值得！儘管不是片中拍攝用的場景，但十分神似、很有共鳴；這種親身踏上舞台的感受，與電影中主角在南座花道上練習的場景形成了絕妙的連結。資料館除了常設展示華麗的手描友禪着物、西陣織的帶，舞妓的化妝道具和持ち物等，還能預約芸妓或舞妓的京舞鑑賞和記念撮影，是體驗花街文化的絕佳去處。
京都四条南座的 各種建築細節。
祇園花街藝術資料館。
工頭堅
「工頭堅」這個網名與人設誕生於二十世紀末，原以網路趨勢觀察者知名，未曾想卻跨越了旅行、影像、歷史領域，沿用至今。原為影像幕後工作員，資深網路自媒體（部落客），後加入旅遊產業累積二十年資歷，擔任導覽、領隊、行銷乃至主題行程規劃等角色，並將「網紅KOL行銷」帶入產業。曾兼職外景節目主持人，現為全職 Youtuber，且是台灣目前唯一個人「雙鐘」（金鐘獎、走鐘獎）入圍者。著作《時代的風》《龍馬之旅》《京都時光》，（非專業）蒸餾暨加烈酒，以及日本文化愛好者。
